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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命娘 第15章

“怎么还有外援,”柳今一拿出张纸画,轻轻翻开,“既然你有代晓月,那我也只好请出代团素了。”
“代团素再好用,”代晓月不急出,只把高叙言往前推,“也管不了柳时纯。叙言是你的克星,只要她张嘴,你就军心大乱,顾不上围堵施姐了。”
尤风雨惊奇:“这是什么缘故?”
“‘问三关’嘛,”柳今一把腿伸直,指向天,“天王老子她都敢骂,骂我还不跟骂小狗似的。”
这场仗胜负已分,她们埋头收拾地上的墨画片。柳今一说:“你溜达一圈有什么新线索?”
“没有,绕后面看那狗洞,正巧碰见尤秋问。”代晓月把墨画片码齐,还给尤风雨,顺势回望正屋,“这院子给陈书吏是方便,走两步就到衙门了。”
“这么方便他还住衙门,”柳今一趴回椅背,“原以为是忙的,现在想,兴许也是在躲地窖里的那个人。”
“他窝藏罪犯到底为了什么呀,难不成那个人有他的把柄?”尤风雨把墨画片装好,瞎编乱造,“‘小六,你要是不给我送饭吃,我就把你的事昭告天下’!跟写话本似的。”
代晓月忽然转头,重复着说:“送饭。”
尤风雨道:“肯定要给他送饭,不送饭他在底下饿死怎么办?还是你们说的,饭会从狗洞递进来。”
柳今一挺起上半身,摁住尤风雨的脑袋一阵揉:“还是你聪明!送饭,那狗洞若是用来送饭的,这事就是陈书吏办的。”
南宫青就在家,她要给底下的人送饭,直接打开门就行了,何必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绕到屋后去送?
柳今一说:“陈书吏不是为了办公才搬出来的,有老爷和夫人,他在南宫家就说不上话,须得是老爷或夫人中的某一位,又或者是他们一起授意陈书吏搬出来。”
尤风雨道:“可是陈书吏不是一下就搬到这里的,他要有南宫家的命令,干吗还出去借钱?”
“就是要借钱。”代晓月适才在巷子口已经和尤秋问对过话了,知道老赵的事,“陈书吏借得越多,就越显得和南宫家没关系。”
“问题在老爷那里,他和老赵是老相识,就算把这院子买下来,也没什么人会起疑,可他偏偏要让陈书吏演这一出戏,和老赵装不认得。”柳今一拎开椅子,“他这么谨慎,生怕叫别人看出他和老赵的关系,说明他也知道地窖的事。”
代晓月眉心那道皱印浅浅:“凭夫人的家世,和老爷的名望,这里就算真藏着个逃犯,其实也难在衙门里掀起风浪。”
柳今一道:“万一不是逃犯呢。”
尤风雨奇怪:“不是逃犯他干吗藏起来?”
“也不一定就是藏,”柳今一又想起底下的虎,“说不准他是被关在底下的。”
代晓月说:“若是被关住了,那他得是个哑巴,否则他早该开窗求救了。”
尤风雨使劲点头:“我来那么多次,他要想出来,只要叫一声、喊个救,我就能听见。”
“如果他既不是哑巴也不是逃犯,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代晓月语气冷漠,“他是个戎白探子。”
老赵是衙门幕友,经手的卷宗数不尽,戎白人若是想知道狻猊军的辎重动向,只须让他翻查文书记录,或者借咨粮刺探一番即可。
南宫夫人家出州府,牵扯甚广,若是被人发现与戎白人暗中勾结,那即使是巡抚道员,也万万不敢保他们,所以老爷才会如此谨慎,借陈书吏来装样子。
如此一来,尤秋问私下请思老彻查此事,却又对她们三缄其口也说得过去,因为他得罪不起。
“可是,”尤风雨抄住衣兜,踢踢鞋,“娘子呢?她对我说过那么多狻猊军的事,若是知道这里有个戎白探子,她绝不会装聋作哑。”
“倘若只关系到陈书吏一个,她可能会想法子向衙门报案,但是这事关系到她的双亲,要让一个备受爹娘疼爱的人来大义灭亲,”代晓月停顿,“很难吧。”
门口的槐树垂枝摇曳,影子晃来晃去。那挂底下的辟邪娃娃悠悠转动,在风里挤着一只眼,光顾着傻笑,像个呆受操控的傀儡。
“那那几个死士是谁,”柳今一在院子里转一圈,“戎白的?还是南宫家的?跟陈书吏调换的尸体可能是原先藏在底下的探子,他们不便把他弄出去,于是就想出调包的办法,但是老爷呢?如果真是夫人杀的他,夫人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杀他?就算他们夫妻二人因为女儿的婚事产生分歧,也得先解决通敌这个生死问题。再者,昨晚的那三个死士身手都不差,夫人何不直接让他们去结果老爷?那样更干净省事。”
尤风雨一个劲儿地点头:“还有啊,如果底下的是戎白探子,夫人怎么还敢跟陈书吏闹上公堂?我老爹可不是吃素的。”
柳今一顶着日头,抬起脸,每次有阳光的时候,归心就很安静,可是即便归心没说话,她也还是想不通。
这案子现在看死了五个人,南宫青、陈书吏、南宫老爷、被当作奸夫的随从,还有无名男,五个人各有各的死因,但是除了南宫青和随从,其余三个人都不确定凶手。
“再去问他舅爷,”代晓月眼神示意,“他从那狗洞进出这么多次,我不信他从来没有起过疑。”
“行,大将军。”柳今一听她指令,利落地拎起尤风雨,转过身——
在牢房前蹲下。
“两位军娘,可又见着你们了!”那老头蓬头垢面,趴在牢门口,挤着脸哽咽,“天爷!昨个儿把我抓进来,打我板子不说,还要治我的罪。我犯什么罪哪?我都说了,我没偷东西!”
柳今一怜悯道:“昨天那是我不在,忘了叮嘱尤秋问,平白让你遭罪了。”
“军娘,你瞧着我老实的份上,”那老头泪眼婆娑,“赶快去跟尤秋问说说吧,不然他明日不知道还要给我怎样的苦头吃!我也是命苦,让他给摆治成这样。”
“我就是为这事才从外头赶过来的,”柳今一指门口,“你看那丫头我都让她在那罚站呢,一会儿见了尤秋问,我定然好好说他,不过眼下不着急,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那老头“啊”一声,两眼卑怯:“老头子能说的上回都说完了!”
“我知道,”柳今一收回手,“这回说说你不能说的。”
那老头赶紧道:“没呀,就没了呀!”
柳今一起身,腿一迈:“尤风雨,叫你老爹接着打他板子,娘子被盗的首饰不还没找到吗?我等什么时候找到了再来。”
“哎哟!”那老头扯开嗓子,两手伸出去,急急拽住柳今一的衣角,“我都一把年纪了,招架不住那板子!军娘,军娘,我说,我什么都说!”
柳今一蹲回来:“你成天钻那狗洞,就没发现点可疑的?”
“老头子可没成天去,就去了那几回。那洞一直开着,他们要不许人进出,就堵起来嘛!既然没堵,那跟敞门叫我进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小六的舅爷呢。”那老贼头对上不远处代晓月的目光,又讪讪,“……就那回。”
柳今一问:“哪回?”
那老头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蚊子似的说:“第三回,就他们在屋里头吵架,南宫青跟个母老虎似的,撕画那回……当时我趴厢房床底下,听她笑很大声,心里想着,她平日瞧着温婉规矩,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悍妇,难怪一直没嫁出去……”
他见柳今一挑眉,忙抬手哀声:“我也不是骂她,我就是怪!小六让她骂得一个劲儿哭,我这个做舅爷的……好好好,我听他们一时片刻吵不完,就想着白来一趟,趁早走算了。
“我往狗洞外挪,那洞实在是小,又因雨天,胡同的积水全往里漏,我挪一半卡住了,正急着满头大汗,旁边忽然开了个窗。
“我以为那是他俩个藏钱财的暗格,一时也顾不得自己,心想我得帮他们瞧着,不然水漏下去,把金银首饰泡坏了怎么行?于是我就又往回挤,爬到窗口往里一看。”
他仿佛惊魂未定。
“底下有个鬼,浑身脏臭得不像样,头发蓬乱,还是个女鬼。她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
三人听到这里,同时色变。
底下怎么是女人!
第24章 见游魂
她成了鬼。
这不稀奇,据她所知,大显戏本里都是女鬼。他们老那么唱么,女人要成了鬼才能报仇,仿佛活着不行,但她偏要行——她杀了十六个,五个咬喉,九个捅心,还有两个断根。
她这个“鬼”,是路上押运她的那些男人喊的,他们不光喊她恶鬼,还喊她催命娘。
“跟北边那群狮子一个路数!”大人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她,朝脚底下啐唾沫,“放了脚又不守规矩,全是一群催命的疯婆娘,爷们沾不得一点!”
他们把她藏在箱子里,混入行囊和兽皮笼子当中,一路弄到了关内。她中途又进过两个地窖,一次跑出去了,但没用,过了关就都是大显人,他们一见到她就敲锣,喊着“戎白、戎白杀进来了”。她的气味不好藏,容易被狗嗅到,最后让他们堵住巷子,又给抓回来了。
她原本打算再跑一次,从这里嗅回去,路上还能再杀几个,最好凑个百整,但他们胆子实在小,一见到她就两股战战,根本不敢再靠近。
“再往前就出省了,”大人举着灯,从窗口往底下看,愁眉苦脸,“当初说好了,有人接应,如今怎么没人来啊!”
先前押她的那个男人说:“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大人,你须得稳住,万不要自乱阵脚。”
这男人四十岁出头,是个秃驴,大概还俗没多久,顶上的戒疤还是新的。她记不久大显人的脸,但幸好,他算特别,鼻梁特别歪,应该被打断过,连带着下巴也是歪的。
狼要靠嗅觉追踪,一路上她都在记秃驴的味道,一股腐臭的死人味。她会记牢,他,他们,她都会记牢。
大人说:“我晓得事关重大,赶路那么辛苦,我这大腿啊,都骑马骑烂了,军——”
秃驴的目光立时横扫过去,似乎在警告大人,不要暴露他的称谓。大人悻悻,自觉落了面子,便找补道:“你尽可放心,她是个狼女,听不懂咱们的话,我就是叫了,也不要紧。”
“小心驶得万年船。”秃驴口气稍缓,安抚他,“路上碰见狮子巡逻,都靠大人从中斡旋,才没让她们瞧出异样,不然咱们半路就让那群催命娘给生吞活剥了!大人这趟劳心劳力,我回头必定禀呈主子,请主子慰劳大人的一片忠心。”
他这话似要让功劳,大人的八字胡总算服帖了,说:“你再书信几封催一催,马上雪下下来,路就不好走了。我先说明白,我只能把货弄到这里,出省的事我不干。”
“这我知道,大人尽管放心,必不会劳动你出省。”秃驴就着灯光,瞥向底下,“这次的货,主子一定喜欢。”
她便在这里停下了,又几日,仍不见接应的人来,大人越发焦躁,话也逐渐说得不好听,那秃驴只是一味地安抚,直到半月后,雪下了。
“冬天出不了省!”大人在地板上来回走动,已经没了体面,“主子究竟要不要,好歹也给我一个准话儿,拖到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她一旦让人发现了,我,我可就完啦!”
秃驴说:“以前几十只货都能走,如今就这一只,就算藏在这里,旁人也察觉不了,大人怕什么?不碍事。”
大人道:“你——你身家性命又没系在这上面,自然说得轻巧!”
秃驴宽慰他:“我如今是大人的随从,所谓本固枝荣,没有大人,我又何存?我昨个儿去看过了,雪是下下来,可是还不至于把路封了,只要主子来个确信,咱们就能立刻把她弄走。”
“你就不懂!”大人快要跳起来了,“秋收是戎白人入境掠夺的最后一场,雪一下,他们就会退到山那边,等到来年开春再过来。没有戎白人,狻猊军的日子就清闲了,岜北几个参将,就那些女人,保准儿会在县里乱蹿。你别看她们有几个像混子似的,那可都是廖祈福亲自把过关的狮子,鼻子灵得很!以前几十只货都能走,那你倒是猜猜看,如今为什么不敢再大批卖了?就是因为被狻猊军给盯死了!”
他说得上火,转了一圈,又道:“今年年初,狻猊军的许竹溪,就那个婊子,在关口逮着一支马队,他们刚筹的货,还没来得及收拾呢,就被她全搜出来了。你知道那支马队什么下场?一行三十三个人,都被她扒光吊在关口的旗杆上活活冻死了!”
秃驴吃了一惊:“这事报到卫所,该参廖祈福一本吧,三十三个人!”
大人冷笑:“廖祈福可是说了,三十三个人贩子算什么?在她驻兵境内再抓到一支,就按连坐处置!你没听过吗?廖祈福是一顶一护犊子的人。那年她刚组建狻猊军,兵部参酌着要拿她几个参将杀杀她的锐气,她怎么样?直接摔了朝廷给的腰牌,告诉送信的,谁要敢动她一个将、一个兵,戎白人就让我们自己去挡!”
“她这算什么爱民如子,”秃驴嗤之以鼻,“挟恩擅权罢了,我大显还没有能守住赤练关的好男儿吗?非得靠她廖祈福。”
“要真有,赤练军还能被打成那样吗?当初关口一破,他们在州府境内重整旗鼓,说要一雪前耻,结果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大人拍案,深深叹了一声,“我如今哪还有空管别人?断头刀已经悬在脖子后了!”
“我还有个法子,大人,”秃驴凑过去,“我趁着雪还没下大,快马加鞭,去一趟主子那里,货送不送先不说,起码得当面让主子晓得这个事。”
大人似乎怕他独占鳌头,犹豫了半天,可终究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说:“那你可要尽快!”
秃驴便如此去了,这一去再没有音信。大人原先还等着,后来天渐入深冬,他对着她长吁短叹,在窗口那里直跺脚。
“悔不当初,真是悔不当初!”大人胡子耷拉,“早知你是个烫手山芋,我万不会把你弄到这里来,这,这也万不能放你出去!”
他起了杀心,可是离了秃驴,好像就再没有能差使的好手。他自己是不敢下地窖的,把那门完全锁死,隔几日就从窗洞丢些东西给她吃。
她入了关就不再狼啸了,大显没有狼,人都怕她。她从上一个地窖跑出去的时候,碰着几个大显的百姓,他们叫了马队来抓她,她不信人,人才是畜生。
一开始,她会把丢下来的东西省着吃。大人有一阵子想饿死她,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改了主意。她靠着那点粮食和水度日,等冬天过去,大人就不再出现了。
她用指甲在顶上刻“正”,这是她唯一会写的字,过一天刻一笔。那口窗小得可怜,她无聊的时候就把手伸出去,贴在洞口,感受风。风,风里有关外的味道,她想妹妹。
她看不到外头,但是能闻到,有时候人从胡同过,她会弄出点声响吓唬他们。她讨厌所有大显人,也不需要他们救,她只要熬,熬到出去,就能把他们全杀了。
雪化的时候有水渗下来,她就靠那个活,等藏在衣服里的粮吃完,她就盯着耗子。
娘。她开始对着地自言自语,耗子跟兔子有什么区别?都是肉啊。她磨牙,饿得犯酸水,但是耗子也来不了几只。她真成了鬼,被关在这里。
没人说话,以前也没有,但是以前有妹妹。妹妹会挨着她,她们捕猎嬉戏,在草丛里捉尾巴玩。
泪是自然流的,她倒不悲伤,因为她一定会回去。有时她躺倒,在地,也就是她娘的怀里,跟虫子说话。
那个歪下巴的秃驴,我要把他拖进狼群,因为他最该死,他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说射死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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