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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命娘 第25章

“夫人待朝盈这样用心,我自然也要说到做到,我早在夫人告陈书吏以前,就把小姐送出县了。”陶秀仙指向后门,“军娘,你也说了,沿着这条路走,都是狻猊军的哨亭,这一路太平着呢!我当时押个牛车,又带着个姑娘,军娘们谁也没拦我。我将小姐送到附近的庄子里,这会儿么,她应该已经走远了。”
代晓月说:“好,南宫青走了,那陈书吏是你们谁杀的?”
陶秀仙道:“他自作孽不可活,是天收的,与老婆子和小姐都没关系。”
柳今一收回目光:“婶儿,你在衙门里待得久,该知道这事人命关天,我们不仅要逮捕你,还要捉拿南宫青归案。”
“老婆子自从得知两位军娘要来,便一直等着这一日,”陶秀仙伸出双手,“尽管抓我吧!朝盈如今有夫人照顾,我放心,没了乘歌,我也早厌了这世道!只盼着小姐——”
她忽然鼻酸眼热,强笑着说:“只盼着小姐能跑得远远的,永生永世不要回来!当年乘歌驾车回县,告诉我她想去参军,我……我怕刀剑无眼,她会有去无回,便死活不肯让她走……如今天人永隔,真是悔!”
代晓月道:“乘歌来县里打官司,谁办的她的案子?”
陶秀仙说:“眼下讲来也没意思,当时应她状子的正是咱们县太爷,孙务仁孙大人。”
“这个名字,”柳今一抱臂,微微仰起头,“我好耳熟啊……”
岜州府就这么大,她从前在狻猊军筹粮的时候几乎跑遍了每个县,来来往往打过交道的道员巡抚也不少,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天正早,”代晓月掀帘入内,“陶婶,与我们回衙门吧。”
陶秀仙刚迈步,就被柳今一给绊了一下。柳今一还抱着手臂,歪歪靠向门柱,做沉思状:“想不起来,啊,完全想不起来,团素,酒喝多了记性真的会变差!”
代晓月没表情,在怀里摸文书,摸了半天,又回头看尤风雨。
尤风雨瞪着迷糊眼:“我没拿……”
女孩儿在代晓月的目光里突然灵光一闪,抓起朝盈,义正言辞:“好哇!你们还没找我爹要缉拿文书,怎么可以随便押人呢?朝盈,走,快走!”
两个女孩儿刚钻入帘内,就听义庄外有人说:“想要缉拿文书还不简单?我给两位军娘带来了。”
门口晨光一晃,进来个戎装打扮的男人,这男人系着腰牌,上刻有赤色花纹,正是岜南赤练军的标识。
“寄云还是地邪,正说你呢,你就来了。”柳今一依旧靠着门柱,“团素,这不是我们的老相识么?刘滚子——喔,如今该叫刘军门了。”
刘逢生三十来岁,很精壮,颊面上有个醒目的刀疤。他摸着那刀疤,有几分狠色:“你还活着呢,柳时纯。”
柳今一说:“我人是还会喘气,别的就不好说了。”
刘逢生看向代晓月,又看回柳今一:“到底是你命好,输了个十三营,廖祈福也没舍得押你入京问罪,不像我们啊,没有这么大的靠山,输一场又是杀头又是抄家的,比你可怜多了。”
他进来拍打灰尘,把那几具尸体都看了:“这都谁啊?你们杀的?代团素,你如今拿了她的狻猊牌,也别太招摇,她可是前车之鉴。”
代晓月沉下目光:“这是岜北的地界,你来干什么?”
刘逢生从袖里掏出张文书,装模作样地举着看:“我来,嘿,我可不像你们,成天在县里乱窜,我是奉朝廷之命过来的。我瞧瞧,嗯——文书上写着,寄云县尤秋问擅权独断,暗地串连兵败要犯柳今一,谋杀寄云县令孙务仁,勾结戎白探子,意图作乱!喔,原来我是来拿人的。”
代晓月道:“一派胡言,你把文书交过来,我要核验朝廷章子。”
“少来这套,代团素,我吃过亏的还没忘呢!”刘逢生攥紧文书,露出狰狞,“狻猊军还敢插手地方衙务?廖祈福人还在京中待参呢!你一个卫所参将,无缘无故跑这里来干什么?我是冲着你老爹的面子才没有问责你,你可不要不识好歹!来人,将柳今一即刻拿下,连同这义庄内的几个疑犯一起押回衙门!”
堂内瞬间涌入全副武装的军士,代晓月摁住佩刀,喝道:“凭我代晓月单刀坐镇,又有廖帅的狻猊牌在此,我看谁敢动!”
她凛然,迈出帘子,气势居然压过了一群人。
柳今一拍了下尤风雨,俯身笑说:“瞧见没有?这就是银钩月代团素,当年百里奔袭明月山,凭的就是这份胆量。”
尤风雨急声道:“我老爹——”
柳今一把她和陶朝盈都抱起来,两步走出后门:“放心,只要寄云县还是岜北,你老爹就死不了,他有思老保着呢。思老诨号叫什么?”
尤风雨说:“苍天女!”
“不错!天塌了思老也能补起来,你别怕,”柳今一把女孩儿们塞上牛车,又对尤风雨笑,“思老可比我有用多了。”
堂内已然动起了手,帘子摇晃,有军士冲过来。尤风雨扑到车沿,拽着柳今一:“你没和我老爹谋杀人!你、你……你也不是没用……”
柳今一早已转过身,拉住陶秀仙:“婶儿,你驾车去找哨亭,告诉碰见的军娘,寄云坏事了,为着代团素,请苍天女速来!”
陶秀仙还要说什么,柳今一抬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走吧!”
帘子剧烈摇动,进来的两个军士猛扑,柳今一足尖抬起门口的扁担,横过来拦住门,道:“若是见到竺思老,记得告诉她,我要刀!这破差事钱没有酒也没有,再不给我刀,我就——”
钢刀迎面,扁担从中断开。柳今一一手拿一半,先退一步,接着旋身,把扑出来的军士踹回去,手上的扁担翻动,她像握着双刀,直接跨进门:“我就真要栽在这儿了!”
第40章 亡人牌
门哐啷关上,四面无窗,柳今一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耷拉着眼皮,困极了的样子:“提审我应该是臬司衙门的事,刘滚子,你可不要因为做了军门就越俎代庖,回头人家参你一本,你又该不乐意了。”
刘逢生在她对面,铁青着脸:“你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个儿。柳今一,你知道目下是什么处境么?”
“两军斗殴常有的事,代团素有狻猊牌在手,见牌如见廖帅,你怎么样?拿了张狗屁不通、真假难辨的文书就要抓她,这不是挟私报复吗?”柳今一靠向椅背,找了个舒坦的姿势,说出那句常听的话,“我打你是为你好。”
刘逢生大怒:“放你狗屁,少在这儿跟我讲逑话!我那文书上有正经印章,还是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就是要拿你!代团素仗着有狻猊牌,阻拦我办差,我回头还要告她一状呢!”
“你有文书,”柳今一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皱成一团的纸,“好巧不巧,我也有文书,我看章子都差不多,咱们是一路人。”
刘逢生说:“你这算什么文书?尤秋问一个捕厅小吏,他有什么资格给你开暂赦令!”
“怪了,”柳今一把纸拉平,指着上面的落款,“这上面分明写着孙务仁孙大人的名字,我的暂赦令应该是他开的,怎么落到你嘴里,就变成尤秋问开的了?”
刘逢生俯身过来,把柳今一的那团纸抽走:“瞧见这字迹没有?我早让人核验过了,这就不是孙务仁的笔迹,是尤秋问为了把你放出来,擅自仿的。”
柳今一道:“那你去找尤秋问,我也上当了。”
“用不着你管,我一到寄云县,就把他给拿了。”刘逢生把那团纸丢一边,“你也少给我装糊涂!我问你,你兵败以后,是不是被廖祈福逐出了狻猊军?”
柳今一说:“是啊。”
刘逢生道:“当时朝廷追责,把你押到常雾县审理,审你的人里有一位兵部姜大人。姜大人霹雳火性,见你毫无愧色,便在盛怒之下对你用了重刑,打得你皮开肉绽——”
柳今一鬓角微痒,她抬指蹭了蹭:“你还跟我叙起旧来了。”
刘逢生说:“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这回事?”
柳今一道:“这种案子卫所和地方衙门都留有记录,你要真想知道,去翻翻不就行了?”
刘逢生拍案:“你回话!”
“行,有。我被那姜大人教训惨了,那日子可真难熬,什么刑都给我受了,就指望从我嘴里听到点埋怨,可惜我实在是个忠君爱国的好苗子,对朝廷又爱又敬,”柳今一神色不改,看着刘逢生,“我一句不满也没有说。”
她知道这种把戏,当时打输了,朝廷要问责,其实不是要问她的责,而是要问廖祈福的责——是不是因为没有封赏心存不满?是不是因为没有月俸故意兵败?是不是因为没有辎重拖延战局?
这世上最难证的就是心,廖祈福没法把心掏出来给这些人瞧,即使她掏出来他们也不会信。只要仗打输了,说什么都没用。
没用啊。
柳今一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姜重问她什么,她都不答。她没得答。她也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告诉他们,瞧瞧吧,这仗输了,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是个废物。这理由还不够?
当然不够。
既然你是个废物。姜重说。廖祈福为什么还要选你做第十三营的参将?这事说轻了是廖祈福识人不清,说重了就是她有意要让你去打败仗,你们还是在利用战事胁迫朝廷就范!
刘逢生挡着烛光,与那虚影重叠:“你说自己被姜大人教训惨了,那就是了,你因为受了刑,所以对姜大人怀恨在心,一直企图报复……”
少耍这种花招,我见多了你这种臭要饭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离开狻猊军以后,做了下九流,在岜北几个县替衙门修理武备,但这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你还在做不光明的买卖。”
柳今一道:“倘若这是审理,那你就把话说清楚,我背地里还在做什么不光明的买卖,是在胡同里卖屁股,还是在勾栏里买小倌?”
刘逢生说:“听听你说的这些事,一个比一个贱,讲起来你也不害臊。”
柳今一纳罕:“这不你说的么?我也没说我做了啊。”
刘逢生不欲与她纠缠:“你少东拉西扯的!你背地里还做杀生勾当,我这里有的是证据。”
柳今一说:“出了狻猊军,我就是自由身,做什么都挨不着别人管,况且这跟你提的姜大人有什么干系?”
“干系大了!”刘逢生踱步,又回身,“姜大人有王命钧旨,你报复不了他,便恨上了朝廷,连带着也恨上了岜北的百姓,于是和尤秋问沆瀣一气,勾结戎白狼女,杀了孙务仁,要放纵戎白骑兵入境!”
柳今一瞧着他,微微挑眉:“啊?”
刘逢生道:“你啊什么!”
“先别说杀个孙务仁能不能放戎白骑兵进来,”柳今一搭住椅背,“就说戎白狼女。什么狼女?我见都没见过。”
“你们不必见面,只要有尤秋问居中传信,便能互通消息。”刘逢生抱起手臂,用带刀疤的那半张脸示意,“你借口在这查案,可是这里哪有案子给你查?那南宫老爷遇害一事孙务仁早向臬司衙门递了结卷,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尤秋问为了给你弄个说得通的身份,非要谎称这案子有疑,再说,你也不是查案好手,他为什么就叫你来!”
柳今一如实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他们趁我酒醉,麻袋一罩,把我弄到寄云县,等我酒一醒,尤秋问就说有差事给我办。”
刘逢生讥讽:“他让你办你就办?柳时纯,你几时这么听话。”
“此一时彼一时,”柳今一打量屋内,“你也看见了,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我为讨口饭吃,连马蹄都给人修得仔仔细细,他忽然掉个衙门差事给我,我当然要办。”
刘逢生说:“你一非狻猊军娘,二非朝廷命官,他冷不丁给你这样的差事,你心里非但不打鼓,还二话不说就接了,这中间若无猫腻,我才不信!”
这中间确有猫腻,但不是他扯的什么勾结戎白,而是柳今一要借这桩差事问思老要刀。
刘逢生见她不语,接着说:“你们串连的始末,我都已经知道了,事情想必是这样的。尤秋问在县衙效命几十年,因为不通人情,与同僚不睦,所以迟迟没有晋升,他见别人风光,心里嫉恨,便趁外出捕匪的机会,与戎白探子勾串在一起。”
柳今一道:“喔,戎白探子遍地都是?他出去捕个匪就能碰见?”
刘逢生早有预料,他回头叫了个军士,呈上一张证词:“这是附近耆老乡绅的证词,一个月前,他们亲眼看见尤秋问在外头与探子碰头。”
“好眼力,想必那探子脸上就写着‘探子’二字,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柳今一拿起那张证词,“既然他们一个月前就看见了,怎么当时不报官?”
“你也别忙着嘲讽人,探子脸上当然不会写着探子二字。”刘逢生靠着木桌,“那探子是个女人,名叫陶乘歌,乡里人都知道,她喜欢驾车外出。原先大伙儿以为她是失心疯,后来才晓得,她是装疯卖傻,一直在为戎白人探路线。”
柳今一还在看证词:“就凭陶乘歌喜欢驾车出行,她就是戎白探子?那你成日骑着高头大马在岜南闲逛,我看你更可疑。”
“他们指认陶乘歌是戎白探子,可不是空口无凭。”刘逢生又扭头叫道,“来人,给时纯将军看看证据。”
两个军士抬着个木箱进来,打开后,里面全是纸页。柳今一翻了两张:“这不就是些诗?”
“你是要饭的出身,看不懂里面的门道,这些诗全是反诗,有的是在说县衙不好,有的是在骂乡亲父老,反正尽是些怨言。”刘逢生捡起一张,拿高了指着,“譬如这一段,就是在埋怨君父!她因为失德而被夫家的叔伯厌弃,心里恨毒了他们……”
柳今一还在翻,底下有诗也有信。
青娘,见字如晤。
青娘,阔别两年……
青娘,信我送不进去,梦也见不着你。说来可笑,你我二人,竟比这世上的苦命鸳鸯还要难相见!人生几何?离阔如此[1]!既然进不得相合,退也不能相忘。
“……尤秋问便是受到她的蛊惑,才起了反心,他们联手将一个戎白狼女藏在县内……”
“寄云在岜北腹地,外头都让狻猊军给围住了,”柳今一打断他,“廖帅治军之严厉,要真有个狼女,就凭尤秋问和陶乘歌,能把她弄进来?”
刘逢生说:“这就要问代团素了,她的第十二营驻扎在附近,又与你一起出现在县内,谁知道你有没有策反她?”
“代晓月世出名门,她大哥是开乐堂首席代无序,老爹是功勋能臣代安贵,你可以疑我的忠心,但千万不要疑她的忠心,因为你这句话传出去,人家只会当你要与代氏叫板,质疑代安贵九出日落关、三定东疆的滔天大功,”柳今一把那些信放回去,又靠向椅背,“这事你先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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