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娘 第21章
哈哈。她们忽然都笑了,南宫青说。我们自己写一个。
名字很难找吧。陶乘歌在日头下眯起眼。你知道你外祖母叫什么?
不知道。南宫青胡说。玉莲吧。
你不要自己瞎起。陶乘歌又笑。当心外祖母今晚托梦打你。
那也好。南宫青跟着笑。我想见她,也想她亲口告诉我。
这个也很奇怪吧。陶乘歌说。外祖母生了娘,娘又生了我们,但是我们都要喊她外祖母。
因为她们不姓陶也不姓南宫。南宫青吹着风。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非得跟爹住。
因为爹也跟着爹住。
那我们呢。
我们?
我们这样不就永远都是外人了。南宫青又看她。像我爹,家里只有他姓徐,所以他发疯。
父母父母。陶乘歌说。这不是明摆的答案吗,先父后母。
但是可以吧。
可以什么?
跟娘住啊。
当然可以,我不就是。陶乘歌沉默一会儿。但是走不远。
喔,也是,出不了县。
没有男人带着,路上人都把你当娼妇。
那他们为什么可以?
这还用问。
哈哈。她们又笑起来,稀里糊涂的,倒有几分自嘲。
我跟我爹去游山。南宫青说。家眷都得戴垂纱帽。
你们是小姐么。陶乘歌道。小姐规矩多。
不是小姐规矩也不少。南宫青看那铁马。我想画画。
画呗。
我想出去画。
家里书桌不够大?
够大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去上乡学。南宫青目光转动。你跟你娘说了对吧,你想去乡学读书。
我想瞧瞧。陶乘歌把书合一边。我读书比男人差在哪儿。
我也是。南宫青跟她对视。我不信我的画比他们差。
行不通啊。陶乘歌说。我去不了,就算我娘答应,乡学也不会收。
哦,他们会说那个。
男女之防。
还有那个。
伦理常纲。
规矩不能坏。
是,规矩不能坏。
君臣父子。
里头没我们啊。
我们在爹的族谱外头呢,傻玉莲。
哈哈。她们再度笑起来,陶乘歌带着书起身。走吧。
南宫青不乐意动。去哪儿?
出门画画。陶乘歌下阶,招呼她。左右你爹今天不在家!
第32章 垂重帘
然而门是出不得的,南宫青跪在阶下,额头紧贴着地面,画纸早叫人撕烂了。
“人能立世,一凭本事,二凭规矩,没规矩就是无体统,无体统就会失脸面。”新来的教养姑姑昂首立在檐下,一双手搭在身前,仪态万方,“小姐,你是咱们南宫家的大小姐,来日要嫁高门贵子,做人人敬仰的当家主母,你不是外头的粗野村妇,不能学着她们那样抛头露面、卖手卖脚。”
几个婆子家丁摁着陶乘歌,四下点着灯,在南宫青周围照出一片惨白。
教养姑姑说:“打。”
婆子于心不忍,家丁却没顾忌,照着陶乘歌就抽。那鞭子挞在背上,血淋淋地响!
“我出的门!”南宫青霍然抬头,“与她有什么干系?你也说了,我是南宫家的大小姐,我要出门作画,她一个丫鬟还能拦着我?我的错,你不要打乘歌!”
教养姑姑的妆发拾掇得一丝不苟,她漠然:“做主子的没分寸,做奴婢的就能跟着胡闹吗?小姐,你也是启过蒙、读过书的,该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明主明君都是坏在佞臣小人身上。你要出门,她本该以命相拦,那才是忠仆本色。”
南宫青说:“既然是主子奴婢,那我做主子是不是也能打你?我命令你住手!”
“你当然能,小姐,你当然能打我。”教养姑姑缓步走出房檐,姿态高贵,“你今日甚至能打死我,因为我是你的奴婢,是专程来教养伺候你的下人,我知道自个儿的身份,我情愿为劝小姐而死,但我万不会因此就宽放了乘歌。我死,是为规矩、为你,为南宫家的脸面死,世上的人都瞧得见我的忠心,就是最粗鄙愚昧的乡里人也会夸赞我的直言进谏,而你呢,小姐,你打死我只会叫人知道你是个多么狠辣放浪的野女子!”
阴沉的天翻起雷鸣,电光忽闪,照亮南宫青茫然又绝望的眼:“姑姑,你情愿为那些虚名死,也不肯放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是出门作画,不是出门偷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目无界线,你错在不知尊卑!”教养姑姑俯视她,“你是个小姐,你怎么能替一个没教养的丫鬟跪地求情?你穿着绫罗、戴着珠宝,你就该端坐闺阁成为一个贤淑千金!可是你看看你自己,你摘了钗、褪了钏,穿着粗布麻衣在外头打滚。天爷,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南宫家的列祖列宗?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讥笑你的爹娘和舅舅吗?小姐,你真是既不懂规矩也不懂孝道!”
“倘若做小姐就要当个提线木偶,那我情愿做个乡野村妇!”南宫青仰头看着她,扯掉头上的钗,散下头发,“什么规矩,逼死人的规矩!如若我踏出门他们就会讥笑我的爹娘,那这规矩真是没道理,让他们笑去吧,一群蠢夫!”
“蠢夫?谁是蠢夫?小姐,没有这些规矩,你的钗、你的钏从哪儿来?你真以为自己生来就能作画。”教养姑姑跪下,她在这雷声爆鸣中抓起南宫青的双手,厉声说,“你要做乡野村妇,这满院子都是乡野村妇!你问问吧,小姐,你问问她们,她们有谁会作画?”
钗跌在地上,满院的婆子丫鬟噤若寒蝉,她们无论老少,都用惊恐的目光瞧着南宫青,仿佛她是个患了失心疯的大小姐。
“没有南宫家给你的体面,你就是她们中的一员。小姐,人人都盼着做小姐,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辈子不愁生计,底下有多少田产铺子是为你准备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教养姑姑紧紧攥着她,“我在京里也见过你这样的小姐,别说小姐,就是公主我也伺候过,都是富贵命,叫你们做个淑女究竟有什么可委屈的?这会子外头有多少人还吃不上饭呢!你要作画,她要读书,一个个争着出门,非要与爷们抢夺风头!醒醒吧,都醒醒吧!要是女人全都跑出门,那这后宅,这内院,这天下的另一半又该交给谁打理呢!”
鞭子抽下去,陶乘歌一句话也不说。南宫青咬紧牙,泪一个劲儿地流:“不是的……你说的都不对……”
“乘歌的鞭子是为你挨的,小姐,”教养姑姑捏痛她的手,“你得记好!你不守规矩,有的是人替你受过。这回是打断她的腿,下回就是打死她这条命!你要往外跑,坏了清誉是小,害了南宫家才是大!”
雨淅淅沥沥地下,南宫青齿冷,她胆颤心惊,忍不住地抖。别打了,她求起来,别打断乘歌的腿。
“姑姑知道,小姐是个心软的好姑娘,活泼些多好呀,也惹人怜爱,可是你不能太纵情。”教养姑姑拨开她的散发,放柔语气,“画么,能看就行,以后配个知文墨、惯古今的夫君,还能与他说道几句,叫他知道你是个知书达礼的尊贵女儿,但是万万不要再意气用事,好像画画要比过男人似的,那可不行,咱们是要做主母正妻的,比的是娴静、贤惠和体贴人,不是卖弄……”
南宫青推她,鞭子还在抽,教养姑姑没放手,而是追着说:“小姐,你听听劝吧!为着你,夫人可挨了多少骂呀!”
南宫青使了全部的力气,把教养姑姑推开!
教养姑姑喊道:“就冲舅老爷临行前的嘱托,小姐,你再不听话,姑姑也要动家法了!来人,还不把小姐拦住!”
电光爆鸣,无数手来抓南宫青。小姐、小姐!他们围着她,用同一条舌头喊,你消停会儿吧!小姐,你听听劝吧!
南宫青撞开人堆,她腿抖,扑向陶乘歌。鞭子抽烂皮肉,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抱着乘歌说:“不准打了!我的错,别打乘歌!是我的错……”
雨浇在背上,她披头散发,脱下那身绫罗,盖住乘歌。
小姐。南宫青哽咽。现在乘歌是小姐了,别再打了。
“倘若穿绫罗的天生就能打死穿布衣的,那穿黄袍的是不是天生就能打死穿绫罗的!”陶乘歌强撑着身,问教养姑姑,“大伙儿一层一层叠上去,贵的上面有更贵的,贱的下面又有更贱的!好啊,生出来就该认命!那活着为什么?就为了做人的奴婢、为了当人的贱妾吗!”
雷声轰鸣,教养姑姑说:“这女子疯了!”
“我是疯了!”陶乘歌忽然大笑,她脸颊上贴着发丝,分不清是泪多还是雨多。她狠狠扯下那件绫罗,还给南宫青:“我陶乘歌来这世上,偏要出那扇门!如若叫我一生一世都只能待在这后院内宅,那你们还是趁早杀了我吧!”
雨下大,她们相距咫尺,一双眼对着一双眼,都清晰地倒映着彼此。
“我看得见你,”陶乘歌流下泪,“青娘,我看得见你的画。你画吧,画过他们,画过道理,也画过规矩——”
家丁扯开陶乘歌,雨在她们之间轰然隔出细密珠帘。南宫青抓她:“乘歌!”
教养姑姑和婆子们拽着南宫青,陶乘歌被摁在地上,她拍地,做击鼓状,在暴雨中铮铮作响:“人世竟谁雄?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1]!这容不得女人的世道,什么功名利禄,我不稀罕了!”
雷鸣电闪,她被拖离,仍然大声笑道:“那些圣贤书不读也罢,满纸规劝陈词,尽管教我做女人。去你爹的狗老天!还我归山林,从此做个目不识丁的狂歌野女,我再也不要听这些规训了!”
南宫青喊:“乘歌!”
陶乘歌说:“天生你南宫青就该是个丹青手,我等着,等着你名满天下,等着你无人不晓!青娘——”
门大开,她纵情高声:“我出门去了!”
哐当。
门紧合,雨流不尽,帘一层一层地垂下来。绫罗披还,金钏箍腕,从此道路两条,她们各朝一边。
第33章 狂放女
陶乘歌出了府,南宫青的贴身婢女就换作了罗姐儿。罗姐儿葱苗似的身形,办事周到,手脚勤快,每次南宫青一盏茶还没吃完,她就已经备好了揩手用的热巾帕。
乘歌呢。南宫青问罗姐儿。
罗姐儿给南宫青梳发髻,铜镜里,她的面容模糊:“乘歌归家去了。小姐放宽心,夫人老爷都是念旧的慈心肠,不会薄待她的。”
南宫青对镜沉默,发髻很快梳好了,紧得她想掉眼泪。罗姐儿牵着她出门,送她到教养姑姑的德训堂学规矩。
教养姑姑令道:“走。”
南宫青就走,她昂首阔步,惹得堂内的丫鬟婆子都掩着嘴偷偷笑。
教养姑姑眉尖紧蹙,又说:“坐。”
南宫青就坐,大马金刀,这下大伙儿都忍不住了,訇然笑作一团。
教养姑姑道:“小姐,你要与姑姑置气,有一万种法子,可你偏要把自己作弄成个哥儿的模样,那只会让别人都笑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