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娘 第22章
南宫青说:“我走得稳坐得直,又不是流氓痞子,有什么可笑话的。”
教养姑姑不理她,只让她重走。她走一百步,又走一千步,这不对,那不行,好像她落地后的动作全有罪!
要提气,要紧腹,步子不能迈太大,身子不能晃太多。笑,小姐,笑是微笑,要羞怯,要含蓄。不对!小姐,说话是柔声,要和煦,要谦逊。
姿态顺从了,脸还要修容,手得是柔荑,脚须是莲足。小姐,穿上衣要身若拂柳,款摆婀娜,脱下衣要肤如脂玉,素面芙蓉。
“我有痣呀,”南宫青举起手,扒着自己肩膀看,“我还有毛——”
教养姑姑毫不留情,用细条抽她乱摸的手:“只要肤色白嫩,身体丰润,什么痣在小姐身上都是为你增添风采的。至于毛,交由丫鬟定时修剃,切记,务必要让自己瞧起来……”
“像个瓷娃娃!”南宫青大声,“那为什么还不准我吃饭?”
“因为你的腿太粗,腰也太宽。”教养姑姑皱着眉端详她,“眉好粗野,不够柔美,要修一修。肤色么,小姐,你前些日子跑野了,晒得太黑,也得好好养一养。”
南宫青不服,教养姑姑退开两步,继续说:“小姐,你这会儿心里定然在想,倘若你是个有本事的丹青手,就没人在乎你这些了是不是?你要真这么想,那你可真是个傻姑娘,你听着,就算你是咱们大显最厉害的丹青手,世人还是会以貌来论你。”
“我不信,”南宫青袒露着身体,“任须公大腹便便不修边幅,在开乐堂作画的时候虱子满头,还有代无守,出门只穿破衣烂衫,大伙儿都夸他们有狂士风采。”
“小姐,你想像个男人一样做丹青手,那也得思量世人愿不愿意像对男人一样对你。”教养姑姑目光怜悯,又端起她的姿态,“好了,罗姐儿,来给小姐穿衣。”
“可是姑姑,”南宫青捞起头发,胡乱甩了甩,眼神狡黠,“纵使你把我变成了瓷娃娃,我还会放屁啊。”
浴堂内顿时亮起个不雅的响炮,丫鬟们“哎呀”一声,齐齐掩住口鼻憋笑。教养姑姑几欲晕倒,她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细条:“你、你你这个冥顽不灵的丫头!粗鄙!这是何等的粗鄙……”
南宫青快要笑倒,闹得鸡飞狗跳。
小姐不老实学规矩,州府那边就派人定期查看。一群嬷嬷入了府,教养姑姑也跟着挨训,为了不叫教养姑姑难堪,夫人亲自督学,南宫青再有不肯做的,夫人就用戒尺打自己,这下极见成效,不过两个春秋,南宫青就脱胎换骨了。
人瘦了,柳腰怜怜。肤白了,云鬓楚楚。她的眼不再看天,手不再作画,腿也不再奔跑。
走。走得佩环轻响,好一位大家闺秀。
坐。坐得裙衣无声,好一派温婉柔态。
没多久,州县乡野都知道南宫家有位温柔小姐,邻近的乡绅学子都请媒婆来说亲,有的田产丰厚,有的才高八斗。南宫青在屏风后窥探他们,看他们气宇轩昂,高视阔步,一个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罗姐儿悄声问:“小姐瞧着哪个合眼?”
南宫青说:“哪个都不合眼,看着就来气。”
罗姐儿轻轻拍她一下,劝道:“你就挑一个嘛。”
南宫青扭头,又扭回来:“那个。”
罗姐儿说:“那个呀,是州府来的少爷……”
“他的靴子,”南宫青扣了扣屏风,想看更清楚点,“骑马很好使吧。罗姐儿,你能不能照着模样也给我做一个?”
罗姐儿怕她把屏风扣破,赶紧把人给拉走了。
南宫青的婚事本由不得她爹娘做主,她舅舅早有安排。夫婿人选是岜州府督巡的一位新晋道员,家在京中,师出名门,是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舅舅把南宫青叫到州府,借春日进香的由头,请道员来参相。
那日教养姑姑和罗姐儿都如临大敌,天不亮就把南宫青拽起来,又修容,又上妆,给她的衣裳鞋袜,发髻钗环俱是精挑细选。临上马车,教养姑姑塞给她一支笔。
“小姐,”教养姑姑握住南宫青的手,“今日在庙里,你画吧,尽情画。”
她拂开她的碎发,像对待一件珍品。
“只要成了,以后姑姑就再也管不着你了,”教养姑姑鬓发微霜,“那些开乐堂的丹青手,你不是向往很久了吗?小姐,只要今日刘公子钟意你,你就能去京里,好好品那些画了,今后你喜欢的,刘公子都能给你!”
车帘一垂,南宫青就进了庙。
庙里有的是仕女美妇,她们清丽、温婉,又明艳,南宫青看花眼,几乎要以为自己坠进了神游仙境。
舅舅从梅林那边过来,远远的,只见他在前头引路。那刘公子由人簇拥着,风风光光地走近。
南宫青忽然开始笑,起初是掩嘴笑,后来索性扶着腰大笑。原来那刘公子是个半秃,青年才俊,好一个青年才俊。
舅舅发怒了,可是南宫青根本听不见。她以前从没有看过舅舅的脸,今天她看清了,舅舅和她爹一样,一样的卑怯嘛!
乘歌。南宫青笑散发钗。你比世上的人早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穿绫罗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大伙儿对上更贵的,都一样贱!
她笑着出庙,把妆擦了,钗也丢了。大路泥泞,她提起裙摆,大步迈出去。
咚!
春寒料峭,细雨夹雪,有辆牛车从远处驶来。
咚!
车上有人在拍鼓,那鼓声震动,听着一个女声唱着:“伏低伏弱,装呆装落,是非犹自来着莫。任从他,待如何[1]。”
咚!
牛车驶近,女声转了调,又唱:“乱纷纷世事不欲听,倒大来耳根清净[2]。”
咚!
牛车停下,鼓声渐止。车上的人俯下身,伸出手来,只作一笑:“青娘,要不要同游?”
雨雪交织,南宫青抬头,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乘歌,”她握住她的手,“你这个狂女!”
第34章 画与歌
南宫青登上牛车,遮顶的是把阔油伞,底下铺着层草席,三面用竹编的帘子做屏障,勉强能挡住雨雪。
“我这里只有粗茶,”陶乘歌倒茶给她,“请吃,暖暖身子。”
南宫青接过茶,也不怕烫,一饮而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早就听说你要来这里上香,便过来碰碰运气,正巧,”陶乘歌看着她,“你出来了。”
“要真有那么巧就好了,”南宫青摸了把身下的草席,“你应该等了我很久,这草席都湿了。”
陶乘歌大笑:“小姐,瞒不过你。”
南宫青说:“倘若我今日没有出来呢?”
“那我就不会来了。我来,恰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来。”陶乘歌说罢,随手卷起一面竹帘,给她看,“我们要出城了。”
牛车挂着粗笨的铜铃,一晃一响。因为时候尚早,所以街市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支摊的小贩,听见铜铃声响,都会驻足观望。
南宫青雀跃:“你这些竹帘都能卷起来吗?”
“能,”陶乘歌挂好竹帘,“只要你不怕冷,咱们就能把它们都挂起来。”
南宫青道:“没有帘子,也没有垂纱帽。”
“你说了,我是个狂女。”陶乘歌支起腿,用来搁手臂,“若不能放浪形骸、追随本心,那我还算什么狂呢!没有帘子,没有垂纱帽,他们要咱们带的那些东西,我这里统统都没有。”
南宫青探身出牛车,雨雪落在她脸上,她哈哈笑:“真有你的,乘歌,出门真好啊!”
“你坐稳,”陶乘歌拿帕子给她,“好玩的还在后头,我们先出城。”
舅舅还在气头上,即使有心要摆治南宫青,这会儿也顾不上,况且他料想南宫青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绝计不敢在州府乱跑,是以后面还没有追兵。
上香的寺庙离城门不远,牛车的车轱辘没滚几圈就到了。陶乘歌出示自己的出行文书,又贴了两吊钱,那门才给她们打开。
等牛车重新上路,南宫青好奇地问:“你从哪儿弄到的文书?我也想要。”
“你说这个,”陶乘歌把“出行文书”抛给她,“章子是从别人那里复盖过来的,文辞是我自己照着编的。你想要?我写十张给你!”
南宫青铺开文书细看,果然瞧出端倪:“这可有违律法。”
“你放心,看门的那伙儿民壮俱不识字,他们就是发现章子有问题,也闹不清上面写了什么。”陶乘歌指着落款,“这年头走私活的老爷多了,乱借人情,有的不是州府的,拿着狐州府那边的章子,他们拦下来,回头算起账来,老爷们罚杯酒就过去了,他们还得挨骂受辱,于是现在都学聪明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宫青乐道:“倒给我们钻了空子。”
“也多亏了狻猊军,”陶乘歌拉起衣袖,“我穿这身衣服,他们也怕咱们是微服出行的军娘。”
她穿着襕衫,这是男人的衣服,但是她并不做男人的模样,只图方便,腰间还挂着招文袋。
陶乘歌继续说:“两年前我出行,不戴垂纱帽,在咱们寄云县郊外被衙门抓了,他们说有伤风化,非让我把脸遮起来。”
南宫青道:“啊!”
“我不肯遮,就蹲了大牢,在里头待了**日,成日挨训。”陶乘歌仍在笑,“好在碰上两个军娘来衙门筹粮,她们听说此事,叫衙门赶紧把我放了。”
南宫青问:“你见着她们了?是不是都很厉害?她们叫什么?”
“一个字思老,姓竺,听说是个参将,诨号叫苍天女。”陶乘歌回忆,“另一个姓什么不知道,一身戎装混穿,圆领窄袖配狗皮臂缚,还套着件黑色半臂,腰带上系狻猊牌,又挂两把戒刀,我就没见过女人这样混穿,所以记很深,苍天女叫她‘混账娘’。”
南宫青觉得有意思,向她借了现成的纸笔,边听边勾勾画画,寥寥几笔,就交出个身形来。
“她们为了筹粮东奔西走,又要紧着上战场,自然得穿方便些。”南宫青画高兴,指了指自己,“要都像我今日这身打扮,那可怎么上马!幸好你今日不是骑马来的,不然我也只能‘有伤风化’了。”
她们对视,都作一笑,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彼此。
“狂女,”南宫青把画送给陶乘歌,“你出了门,怎么一封信也不给我传。”
“思君日积,计辰倾迟[1]。”陶乘歌只说,“没有信,也碍不着咱们的情谊,那些话我都放在梦里了,你改日去听听吧。”
南宫青道:“你出去游山了吗?”
“游过了,寄云附近的山我都踏遍了。”陶乘歌把那画收入自己的诗筐,“青娘,再也没有比自己用眼看山更快活的了,我畅游山水间的时候,什么都能忘了,忘了那乡学,也忘了这世道。”
忽地吹来一阵风,让雨雪从车外漏进来,打湿纸墨。南宫青一手持笔,一手拿纸,正待要遮挡,就见陶乘歌站起来。
“青娘,”陶乘歌抬手,“我请你同游,是想与你共赏山河。你看,你早该看到了!”
遮顶的阔油伞倏地收起,风即刻灌进来,诗筐里的纸张瞬间被吹飞,她的画和她的诗胡乱飘出去。
南宫青仰起头,在雨雪扑打中,看见苍茫灰白的天,四周开阔,是无尽的旷野!
第35章 杏花里
她们从州府出发,一路游山,只要碰见男人盘问,就扮军娘来搪塞。有些商队和狻猊军打过交道,眼光毒辣,这种轻易瞒不过去,她们就用通行文书来敷衍。
“只要不偏离大路,我们就不用怕他们。”陶乘歌在南宫青手绘的地图上勾墨,“寄云正巧卡在一个好位置,在这里游山,谁也管不着咱们。”
寄云县在岜北,又离赤练关远,被狻猊军给包住了。这里的大路每隔十里就有一个哨亭,若是有男人不识好歹,非要纠缠她们,她们可以直接驱车去找狻猊军。
“咱们也有人撑腰了。”南宫青借了她的笔,“你想看什么?尽管说,我都画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