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娘 第29章
柳今一站起来,到尤秋问身前。尤秋问颓然伏地,让刘逢生踩着,只有头勉强可以动。他双目熬得全是血丝,隔着那蓬乱的白发,目光缓缓向上。
“你我萍水相逢,如今你因为得罪刘军门而被捉拿下狱,连带着我也在这受审。”柳今一蹲下来,拿起那张供词,“我再替两位大人问你一句,你见过狼女没有?”
尤秋问声音嘶哑:“没……没有……”
刘逢生一边踩着他,一边盯着柳今一:“他嘴太硬,挨了榔头也不肯说,你光是这么问也无用,还是照你说的,把他指印摁了,让他做个替死鬼。”
“他若是真的勾结戎白,死也该的,”柳今一端详那供词,“你怎么还替他可惜起来了?刘逢生,我早就觉得你不大对劲。”
刘逢生道:“你啰啰嗦嗦,到底要不要杀他!莫不是在拖延时间,戏耍我与吕大人?”
“吕大人英才卓跞,你真以为自己瞒得过他?”柳今一抬眸,“你这供词上写的都是什么?你竟然要尤秋问指认那些死士都是山匪派来的。”
“信口雌黄,”刘逢生骤然伸手,要夺供词,“我几时叫人写过这样的东西!”
柳今一把供词一收,稍稍后仰:“没写过你怕什么?只管呈给吕大人看看。”
“这供词该是我差人润色的,”吕大人看刘逢生,“军门,有什么线索是我不能知晓的?”
“你让她给唬住了!”刘逢生说,“吕大人,你我同为赤练军所属,荣辱一体,我刘某人虽然鲁莽,但也不会傻到——”
“我看你是扮猪吃虎,精明得很!”柳今一提高声音,“吕大人,实不相瞒,其实他昨日就告诉了我主子的事情。”
他二人面色俱变,刘逢生面上的刀疤狰狞,火冒三丈:“什么主子!柳今一,你休要胡言乱语!”
柳今一飞快地说:“主子叫你善后,你却捅出了尤秋问这个篓子,昨日吕大人迟到,你疑心他为保全自己,要让你顶罪,便与我商议……”
她适时打住,只作了然状,夹着那张供词:“若非如此,今日我又怎么会老实待在这里任由你们审问?吕大人,我适才与他演那些戏,就是用来诓你的,我知道主子要狼女,可是刘逢生觉得此事风险太大,会牵扯到自身安危,便让我事先叮嘱尤秋问,不论你问什么,都答不知道,他事后自有办法将我们弄出去。我们串通好了,要把这件事推到你身上!”
刘逢生说:“我与吕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害他干什么?吕大人,你听她胡扯!”
“一样差事两人办,最怕的就是比较,你坏了事,自己心里没底,自然见不得吕大人把这烂摊子料理好。”柳今一起身,“你在岜南吃沙子、滚黄土,本想做个土皇帝,哪知姜重慧眼识珠,派了个吕大人来督管你。你不是说,你最瞧不起吕大人这样媚上欺下的狗腿子——”
吕大人早已听不下去,白面似的脸上通红。他是姜重破格拔擢的,外放岜南,必然会引人侧目,这一路上不知道受了多少流言诽谤——一样差事两人办,怕的就是比较。他一个外来的,在军中威信不如刘逢生,就盼着案子能给他个表现的机会。
“军门,你有通天的本事,自然可以瞧不起我,”吕大人冷笑,“但是事分轻重,却不知我一个小小的督军,要怎么为你补这滔天的漏洞!”
刘逢生摁住腰侧的佩刀:“吕大人,你听我说,此女素来狡诈,曾以一队人马,凭着口舌骗取戎……”
柳今一一把按着刘逢生的小臂,先作一笑,然后说:“他狗急跳墙,要拔刀了!”
刀光乍现,却不是刘逢生自己拔的,他反向摁住刀柄,柳今一已经勾过椅子,踹向吕大人:“大人当心!”
椅子翻撞在吕大人腰间,使他扑了个踉跄。他一见刀光,便如同惊弓之鸟,浑身寒毛乍竖:“刘逢生,你好大的胆,区区一个三姓家奴……”
刘逢生瞋目切齿,哪还管许多,一声令下:“先给我宰了这婆娘!”
室内候着两个军士,当即扑来。柳今一手掌上推,先猛力击中刘逢生的下巴,这一下来得突然,刘逢生牙齿磕绊,咬破了舌头。他吃痛捂嘴,这是人下意识的反应,但是他手一离开刀柄,就知道不妙。
刀要没了!
只听“锵”的一声,刀已易主。刘逢生顿时肝胆欲裂,来不及叫人,胸口便一凉——
他向后跌在地上,若非戎装配有护心镜,这会儿已经见阎王了。他悚然:“柳今一,你竟敢!”
话还未完,兜头就是一泼血!
两个军士“扑通”倒地,柳今一从其中一人手里夺过刀,她身量高挑,只拿眼从上瞧着刘逢生。
“废话一箩筐,”柳时纯握稳双刀,用手背蹭着脸上的血,“我他爹的现在就要送你上西天!”
第46章 向西天
外头的军士要进来,刚到门口,就被吕大人撞了满怀。吕大人站不稳,倚着人连连后退,喊道:“速速来人,拦住她,快拦住她!”
刘逢生连滚数下,他没有刀,岂敢与柳今一争锋!眼看那刀刃破开门口泻入的窄光,直逼自己面门,无可奈何中,只好狼狈地逃向桌底。
桌上的烛台酒壶尽数掉落,柳今一脚踩桌沿,作势要踹翻木桌。刘逢生赶忙伸手,稳住自己的保命盾牌,他头顶着桌板,吼破了嗓子:“你们全是饭桶?堵着门等老子死吗!进来,全进来!”
刀陡然插进桌面,刘逢生简直要魂飞魄散,那锋刃就贴在他眼前,差点捅穿他脑袋。他不由得破口大骂,再也顾不上木桌,手脚并用地向后躲,然而就是这一躲害苦了他,另一把钢刀直掼而下。
桌底登时爆出惨叫,刘逢生捂着一边耳朵,带着满头满身的血鼠窜狼奔,他急喘,又夹杂着痛号。
军士鱼贯而入,室内无窗,门又窄小,顷刻间挤进这么多人,把光线都挡死了。人头攒动,恍惚中厮杀盈耳,柳时纯犹似杀神破封,在这方寸之地大开杀戒!
血飙向墙壁,重影复重影,不过须臾,室内便已是腥味扑鼻。
刘逢生逃至门口,回首一看,只觉得骇目惊心,饶是他上过战场,也未曾见过这样的魔星!事已至此,再无反悔的余地,刘逢生索性狠声说:“双拳难敌四手,纵使她今日杀神附体,也冲不破我们的天罗地网。谁能拿下她的人头,我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军士无不士气大振,眨眼间又蜂拥而上。
柳时纯抬腿踹翻领头的,脸颊上的血都淌到了胸口。她一刀劈中一个人,浓烈的红喷出,对方还很年轻,然而她根本不给一点怜悯,压着刀柄,直接破开了对方的胸腹!
吕大人踩着长随往马背上爬:“数十个训练有素的军士,竟然拦不住她一个人,军门,这事要传出去,你可真要遗臭万年了!”
刘逢生捂着残耳:“倘若不是你中了她的挑拨离间之计,我们又怎会落的如此境地!”
“目下相互推诿也没用了,”吕大人拎住缰绳,“你还是在我叫来援兵之前,想法子堵住这扇门吧!”
他二人言语间,那门已然被撞破,血像溪流似的向外淌。这会儿天已傍晚,却没有晚霞落日,乌沉沉的阴云垒在头顶,风一阵一阵地吹,枯黄的叶子绞着衙门旗帜,在半空中狂乱撕扯。
尤秋问后领一紧,被拽了起来。老头大口缓气,软着腿扶墙壁,人还没走两步,就又往下滑。柳时纯扔了一把刀,把尤秋问架住。
“你、你,”尤秋问转头看她,“你还真是……柳时纯!”
柳今一把剩下的那把刀夹住,又俯身,将滚在血泊中的酒葫芦捡起来。她打开酒葫芦,刘逢生还算有良心,给她灌了半葫芦的酒。
“我给你弄匹马,你骑上了往县外跑,”柳今一喝酒,“腿断了就用手,手断了就用牙,无论如何别掉下来,掉下来我也救不了你。”
尤秋问道:“你骑马上,把老头拴后头,我一点麻烦也不给你添!”
“他们没走,我也不走。”柳今一把酒喝完,“我有账还没跟他们算完。”
“就是有天大的账,也不急这一刻,”尤秋问急喘,“你不走,他援兵一到,这寄云县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要找的菜刀还在县内,”柳今一拍了把他的背,“南宫青引我到这来,就是为了把那菜刀亲手交给我,所以我得留在这。”
尤秋问说:“你们一个两个,为了那把菜刀连命也不要,你听我的,先保住命要紧!”
“你会那么多戏文,有没有听过这一首?”柳今一把空葫芦扔了,提起尤秋问,大步迈出门,“我老只老呵,老不了我胸中武艺。老只老呵,老不了我龙韬虎略[1]。苍天可鉴我姐妹众人忠心贯日月,何教这人世无眼,非逼我杀它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风烈烈,她下阶,那一身血好似戎装披甲,一双眼透过昏暗天色,直直地盯着刘逢生。
刘逢生不住后退:“狮……”
“你不知道那把菜刀为什么会被孙务仁供在堂内,我知道,”柳今一从腋下抽出钢刀,刀身上的血都被擦净了,“凶神镇宅,他们用它辟邪。”
滴答。
几粒雨珠滚砸,刘逢生在这一瞬间,又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那个叫归心的女人也是这样,一以当十,用一把菜刀杀出重围。人山人海,她脸朝北方,喊着——
柳今一,跑起来!
第47章 赴黄泉
尤秋问爬上马背,两腿刺痛,他汗涔涔地拽紧缰绳,朝柳今一喊:“你且放心,我就是把牙咬碎了,也不会半路滚下来,我……”
老头的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他咬紧牙关,用力抽打马匹:“我这条老命是你救的,临到最后,必不能叫你功亏一篑!柳时纯,你保重!”
那马匹吃痛,一边挣着笼头,一边嘶鸣着向大门冲去。
“让他走,一个将死的老货出了门也掀不起风浪!柳今一,你不要盼着有谁会来救你,竺思老她就脱不开身。我告诉你,你去年到不了的援兵,今日也还是到不了!”刘逢生畏惧柳今一的逼近,不肯在这紧要关头分散人手,眼看众人都被吓破了胆,不由叫道,“还呆着干什么?白给她喘息的机会,都给我打起精神,豁出去上!”
他自觉这趟胜券在握,所以带的人手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个人,方才在室内已经折损大半,剩下的士气受挫,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刘逢生吃过败仗,深知士气的紧要,当下也顾不得那只被削掉的耳朵,两步冲到一个亲兵跟前,照着对方的脸就是几个耳光。
“白瞎了老天给你这副人样,草包软蛋,她就一个人,你怕个逑!”他夺过对方的刀,带头冲向柳今一,“杀!”
一伙人见他势头猛烈,全都抖擞起精神,跟着冲上去!
柳今一连日未歇,在里头杀了一批,原本已现出疲态,可是多亏了刘逢生那半葫芦的酒,让她一口灌尽,先将魂与身两抛,接着把生死也置之度外。
天像破了个口子,雨珠渐密,双方脚下的血泊交汇,所有人都模糊了面容,只剩下喊叫和碰撞声。
柳今一顶住一个军士,斜肩逼着对方撞向刘逢生。凄风苦雨,刘逢生只觉得那钢刀已经洞穿了面前的肉身,他几近咆哮:“臭要饭的!阎王的生死簿上勾了你的大名,你今夜就是背生双翼,也难逃一死!”
“奈何桥上早挂着我柳今一的牌匾,阎王要走黄泉路,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柳今一从尸体中拔出刀,血肠呼啦涌出来,她眼睛都不带眨,冷不防地问,“七是不是个好数?”
这问题再寻常不过,可是放在这时,就显得极为吊诡。天上忽有雷光闪过,照亮她的面容。
刘逢生心口狂跳,骇然道:“七什么……”
“七个人可组一个小队,一个小队能潜夜奔走,在一日间疾行数十里。”刀刃相搏,迸出火花,柳今一压着刀,将刘逢生逼向雨幕,“你不知道?你该知道啊!”
刘逢生快步后退:“你布兵排阵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去年的败仗让你发疯,竟然到我这里来招魂!”
柳今一道:“我只说了个七,你就料定人已死,我再问你一遍,你掺和到这案子里来,事事都开了天眼么?”
刘逢生说:“少你娘的——”
柳今一骤然撤刀,脚下的泥花飞溅,她使力踹中刘逢生的心窝。刘逢生的脏话浑词都卡在嗓子眼,人一个仰倒,被这一脚直接踹进廊下。刀锋随即就到,刘逢生闪避不及,发出凄惶惨叫!
“去年秋,我押运的军粮在南北交界被夺,我急呈军报给州府,他们以酌量关口战局为由,拖了我整整十五日。”柳今一语气阴郁,“京中诸官素来与狻猊军不睦,我深知这其中必有人作梗。彼时赤练关战事紧要,那批军粮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一院死尸,刘逢生喘着粗气,抱住血流不止的手臂向后挪动,他梗起脖子:“你弄丢了军粮,这怪得了谁?该是你受啊柳今一!”
“我派斥候沿途索迹,一路追到薄风县境内,风平浪静。当时已至深秋,戎白骑兵夺粮不同以往,我料定他们必是为了过冬才冒此风险,所以这批军粮不会烧毁,只会被运向关外。”柳今一背对夜雨,在黑暗中抬起下巴,“他们到薄风县慢下脚程,一是因为关口有廖帅和施姐坐镇,他们闯不出去,二是因为他们孤军深入,没有押运这样大批军粮的人手,所以只能在薄风县周边的乡村庄子里抓人劳力,因此,我决意先发制人,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埋伏。”
雨稀里哗啦,柳今一蹲下来。刘逢生尖叫,因为疼痛席卷了浑身,夜太黑,他搞不清自己哪里被钉住了,可能是手,也可能是腿。
“这关我屁事!”刘逢生哀嚎,“你有冤,你找戎白人说!我刘逢生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半点对不住你、对不住第十三营的地方!”
柳今一的神情都隐藏在这无尽雨声里,她颇为意外似的:“你对天发誓?”
刘逢生头面鬓角都汗淋淋的,他吞咽唾液,举起一只颤抖的手,语调悲愤:“我对天发誓,柳今一,我不仅能对天发誓,我还能对你发誓。你想想,你想想吧!我虽然与狻猊军不合,但那都是冲着廖祈福,论打仗,我服你们!这么些年,咱们共守岜州府,我是不是一点麻烦也没有给你们找过?那年春耕寄云缺粮种,还是我,是我从岜南借调粮食给你们!”
他面皮紧绷,指着自己的那道刀疤:“你看看我的脸,这道疤也是因为那一仗留下的!你当时中了戎白人的诡计,伏击不成,反遭他们的精税围剿,代晓月为求援兵,策马闯入我的营中。我一个寻常副将,又是败军之后,没有州府的文案书令怎敢擅自出兵?所以我拒绝了她,可是她急火攻心,拔刀就要杀我,若不是我闪避及时,这颗头早搬了家!”
他对着柳今一淌下泪,竟然哽咽起来:“讲句公道话,我还能怎么办?你以为我这个军门是自个儿求来的吗?老天爷,倘若我有的选,我早撂挑子了!你以为夹在中间好受吗?京里多少人巴不得我给你们使绊子,可是我敬重你们都算硬骨头,为着岜州府的安危,生生当了个夹气包!你不要觉得这次是我害你,我也是被人给逼的!那卖女人的勾当真栽给我,我还有的活?主子只手遮天,有的是法子整我!我算是明白了,这一出就是在逼着我们自相残杀!”
他平时极好面子,别说流泪,就是示弱也不肯,又因为自诩是个英雄,所以更不会这样声泪俱下地对人。
柳今一说:“我误会你了,你也为难。”
“依理我不该就此作罢,但是我也是做将军的,能体谅你的心!”刘逢生放下手,再次吞咽唾液,“你放跑了尤秋问,又杀了我这么多人,我没本事替你遮掩,你自己想想办法吧!趁着吕大人的援兵未到,我可以告诉你,你等不来竺思老,因为北边又打起来了!”
“思老办事从无拖延,没到必有缘故,我猜到是北边又打起仗了。”柳今一重新站起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你之前说孙务仁写信给你,道尽了自己所做的勾当,那他有没有提过,他从我的战场上偷走了一把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