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爱书楼>历史军事>催命娘> 催命娘 第30章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催命娘 第30章

“他借口筹粮,在岜北畅通无阻,偷过的东西多了。”刘逢生撕开衣角,包住自己的手,浑身还在抖,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冷的,“我只隐约听他们提起过,说女人的血能驱邪,军娘的更是了不得,供在家里鬼见愁……你丢的那把菜刀,应该是他偷藏的。”
“那把菜刀啊,”柳今一垂脸,仿佛黑暗中逡巡驻步的狮子,“其实不是丢在主战场的。我有一批精锐小队,每队七个人,那天我遭遇戎白反攻,自知回天乏术,眼看全军沦陷,我却还不想输,于是为了赢,我做了一个决定。”
风刮入廊下,她的衣摆湿透,雨滴滴答答地淋进她的后颈,她一动不动,如似木雕。
“我命令我的精锐放弃主战场,向北突围,为了不使戎白人察觉,我叫剩余的一千八百九十二个人做诱饵死战。”
熏梅留下了,她是死战魁首,那命令从柳今一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一。她拍了柳今一的肩。大捷归营,别忘了把我的牌子捡回去。
“你必然觉得奇怪,我在薄风境内遭遇敌袭,距离驻扎在两县之间的卫成雪更近,为什么不让突围小队向南投递火牌?”柳今一微微俯身,“因为我知道来不及了,有人在往南去的路上等着阻截我呢。”
刘逢生在那阵风里抖得更加厉害。
“我一直在想,那么多的戎白/精锐,是怎么绕过赤练关悄无声息地潜入岜北的,”漆黑夜雨间,柳今一终于露出眼睛,她缓缓笑起来,“是你放的啊。”
刘逢生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向后挪,不断摇头:“不是、不!柳今一,不是我!我害你干什么?我与你没仇!”
“我们冲出重围,坡后还是戎白人,火牌从姐妹的手上一个个传过来。”
那场仗能大捷,是因为廖祈福下令及时,而廖祈福能收到消息,则是因为柳今一的火牌递得及时。
那一路上,归心没了,巧慧没了,所有人都没了,到最后,只剩柳今一背着累累白骨。雨那么大,她们齐力推着她,千万声在她耳边交汇成一句。
柳今一,赢!
第48章 狮迅疾
刘逢生退无可退,他声嘶力竭:“与我没关系!柳今一,柳今一你再想想,我害你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我才在岜南过几天太平日子,就为那点私仇,我犯不着!”
廊下挂着三两个褪色的纸灯笼,正在风雨中急促地摇晃。
“我确有私心,我承认!”刘逢生一手扒向身后的栏杆,一手擦抹脸上的水,“可是我不蠢,同室操戈的事我不做!你说戎白人是我放的,他们杀进来我就能好了?我也没法独善其身!我要真干过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收,早就天打雷劈了!”
他被逼到绝处,口若悬河,恨不能将世间的道理一并说完,只盼着柳今一能放下屠刀,留自己一条生路。
“我没支援你,这是我的罪过,我认!今夜你就是把我三刀六洞,我也该受!”刘逢生好不容易撑起半个身子,又滑下去,他浑身都是刀伤,痛得声音发哑,“但是你不能杀我,柳今一,为你自个儿想想!你杀了我,你还能走?你也活不了!趁着现在,你跑吧,你以为吕大人是跑岜南搬救兵吗?他就去县门口!”
雨斜飞,刘逢生湿淋淋的,他顾不上疼痛,在张皇中不断说话,可是没回应,对面就像一口深井,伫在黑暗中,吞没了他砸起的所有水花。恐惧就如同被濡湿的衣袍,紧紧贴着他,他喉间干涩,喘不过气,言辞逐渐激烈起来。
“你听见没有,柳今一,你说句话,干天爷,你倒是说句话!你别以为这样能唬住我,我心里有数,你不会杀我。你瞧你今夜,能耐这么大,将来重回沙场还有的打!我们一致对外,最该死的是戎白人,何必为了那些陈年旧恨害了你自己?算了,早该算了,你以为廖祈福没想过那些戎白/精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吗?她久经宦海,看得比你透,早知道这些事深究没结果,深究只会让狻猊军日子更难过!
“你把刀放下来行吗?柳今一,你可是狮迅疾,这么好的诨号,活着才是你的,死了就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为廖祈福想想,她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你保出来,要的就是你重振旗鼓再回去打!你不能自毁长城。我算什么?我就算个屁,你杀我没个逑用!”
栏杆忽然断了,刘逢生后跌下去。风雨交加,雨把他的声音埋掉了,他大喊大叫,拧过身体朝院门的方向爬。
“我在这,”刘逢生状如水鬼,对着漆黑的雨夜咆哮,“有没有人听见?我在这!”
背后有脚步声,柳今一也跳了下来。刘逢生顿时魂亡胆落,只觉得寒毛根根倒竖,恐惧就像凌迟,让他毫无体面:“狗日的吕瘸子,我**祖宗!救救我,快来人救救我!”
远远有人音传来,隐约还有马蹄声。刘逢生立刻欣喜若狂,他对院门喊——
“高兴么,”柳今一踩住他,低头犹如私语,“可惜我对阎王说,你的时辰到了。”
刘逢生高仰起头颅,头发被紧紧拽住,一双眼瞪得老大,在绝望中发出最后的声音:“……嗬!”
鲜血如股,从喉间飙溅到地上。院门大开,冲入其中的马匹长嘶,紧跟在后的吕大人悲鸣一声:“刘兄!”
柳今一松开手,两步隐入黑暗。为首的救兵是个秃驴,他喝道:“围住她!”
一群戎装甲兵由外涌入,柳今一奔出廊子,借着旁边的矮墙,翻上屋顶。底下全是脚步声,两个眨眼,就有人跟了上来。
精兵!
柳今一稳踩瓦片,在众屋顶上健步如飞,雨急促地扑打,她一低头,下面乌沉沉的全是人头。
刘滚子狡诈,越是状若愤怒,越是会撒谎,然而他刚刚有句话倒是真的,那就是吕大人搬来的这批救兵绝不是岜南的!
后面的人追得紧,顷刻间,已经逼到了柳今一身后,紧接着钢刀从后猛地劈来。柳今一垫步错身,那刀斜里切刃,居然半道劈向她的腰腹。
是个用刀的好手!
“哐当!”
柳今一架刀格挡,她一晃身,后面那人就直逼过来,正是刚刚为首的秃驴。电光雷鸣,这秃驴头顶几道戒疤,在这霎时的光亮中极为醒目。
“柳今一,”秃驴说,“还不束手就擒,以死谢罪!”
“谁是柳今一,”柳今一回道,“我是柳今二。”
雨迸溅在瓦片上,细密的像是在擂鼓。他二人又过几招,这秃驴很厉害,又休养得当,正是一身猛力的时候,那钢刀在他手里势不可挡,两下就劈得柳今一虎口撕裂。
酒劲早过了,冲劲又受挫,那股强压的疲惫感一下就涌上来,柳今一的手脚都叫喊着投降,这是她最烦的那种敌手——野路子碰见真行家!
秃驴知道柳今一疲累,刀使了十成力,柳今一一退再退,手里的钢刀在“砰砰砰”连撞中豁了口。雨太大,脚下的瓦片很滑,握刀的虎口又流着血,有几个格挡刀差点脱手。
此人难敌,不能久战!
柳今一余力不足,在下一个闪避中脚下疾勾,这是个阴招,乱别人腿脚的,谁知这秃驴半点不慌,早有预料!
难缠!
双方在屋顶来回,瓦片噼啪地往下掉,正胶着着,突然听见“当”的一声,柳今一的那把钢刀断了。秃驴抢占先机,直取柳今一的人头。
风声倏地扯紧,另一侧冷不防地冒出个红影,趁他二人都没防备,一个猛扑,将他们全撞入胡同!
柳今一浑身骨牌乱响,跌进胡同刚要站稳,就被人当胸一把推开,她这才看清,那红影是个人,还是个红发的女人!
秃驴道:“你……是你!”
龙博半撑着身,扬起鼻尖,在雨中嗅寻,她的目光略过柳今一,落在秃驴身上,那双绿眼闪烁着森森冷意。
找到你了。
她无声地做着口型,从地上站起来,手还扶着胡同的墙壁。
秃驴当即吹哨叫人,甲兵从另一头往这里冲,他挥掉钢刀上的雨珠,寒声说:“狼女,为着你引出多少祸事,你竟然还敢出来!你来的倒好,柳今一,这下可坐实了你勾结戎白!”
龙博咧开口,露出牙。她压根儿不听秃驴说话,在他音落前就扑了上去。秃驴仓皇应对,她路数诡异,就不像人,无论进攻还是退避都自有节奏,最关键的是那双腿——那真是双厉害的腿,极有力!
甲兵冲至巷口,忽然窜出两条巨犬,不分青红皂地在人群中扯咬。柳今一正要把刀换手,见一团乱麻似的甲兵脚下钻出个女孩儿。
后面的刀剑乱砍,女孩儿机灵得很,一个前滚翻溜掉。柳今一今夜就没怕过,唯独这两眼看得胆颤心惊,她刀换手,来不及给自己绑布条,箭步冲上去,先砍翻追得最紧的那两个。
大雨瓢泼,几个胡同内外全是密密麻麻的甲兵。尤风雨爬起来,对那乌泱泱的人群举起墨画片:“好哇,你们打我,我就出一张狮迅疾柳时纯!”
骨牌叮哐响,柳时纯提起她,在撞入敌群前道:“你给我换一张,我手麻!”
第49章 闻断肠
“我出门就带了这一张,”尤风雨脚没沾地,把那墨画片塞回怀中,“你可是我的必胜杀将,万不能输在这儿!”
雨豆子暴躁地蹦跳,刀光剑影间,柳今一早已分不清溅上来的是雨还是血,刀柄滑不溜手,眼看黑鸦鸦的,风雨不透,她忽地松开尤风雨,把手抬到唇边,连吹了三声哨。
这哨声高亢尖锐,与秃驴方才吹的极为相似。夜黑雨大,哨声乍然响起,后头的甲兵辨不明情况,只当是秃驴在下令,便一个劲儿地向胡同里冲。
胡同本就逼仄,几十号人一窝蜂涌进来,反倒束起了自己的手脚,那些刀剑盾牌叮啷哐当地撞在一起,里头的人脚跟还没站稳,就被后来的人挤向更里头。一场稳操胜算的围捕,居然顷刻间成了线团打架。
柳今一捞回尤风雨,朝墙上一推:“上去!”
尤风雨猕猴似的灵巧,还是个翻墙状元,有她助力,两下就爬到墙头,说:“你跟着我,有人接应咱们。”
柳今一道:“狼女落单了。”
“你放心,龙博姐不怕他们,她有法子脱身。”尤风雨四下张望,“快跑,再晚些这一片都要给他们围死了!”
柳今一翻上墙,底下人头攒动,其他胡同里的甲兵还在往这里挤,一群人活像沟渠里讨食的狗鱼,摇头摆尾,群扑潮涌。柳今一两耳轰鸣,她抬起小臂胡乱蹭着脸上的雨水,平日里嫌轻的刀,这会儿却重得像座山,把她整条胳膊都压得打起颤儿。
尤风雨拽住她的腰带,叫道:“你精神起来!”
她们爬上屋顶,柳今一脚底滑了一下,险些跌倒。尤风雨紧紧拽着她的腰带,把她半拖着往前带。
“快到了,”尤风雨睁着一双黑亮的眸子,不断地回头喊,“柳时纯,你再撑一会儿!”
脚下的屋顶犹如连绵起伏的山坡,柳今一扔了断刀,沿着那条路走。雨打得脸疼,她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跌跌撞撞中,肋下又热又麻,她摸了一把,湿湿黏黏,也不知道是几时受的伤。
“尤风雨,”柳今一精疲力尽,“要不你——”
这话才讲一半,脚底就打了飘,只听“扑通”一声,人滑下去了。瓦片哗啦地跟着掉,柳今一也不觉得痛,原来她早就两眼一闭,昏过去了。
雨声转小,等柳今一再有知觉,已是平旦时分,她浑身酸痛,喉咙里犹似火烧,扭头一看,窗外朦朦胧胧,人正躺在个陌生的床上。
“水在床头,”代晓月抱臂,坐在不远处的桌旁,“渴了自己喝。”
“行,”柳今一把头扭回来,“不敢劳动团素将军大驾。”
她二人互不相看,这屋里静悄悄,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在滴答、滴答的轻响。
柳今一死气沉沉,盯着那吊在床头的杏花枯枝,半晌后说:“刘滚子脸上的刀疤是你砍的。”
代晓月看窗子,隔了一会儿,才嗯一声。
柳今一沉默片刻,道:“我了解你,代团素,你是个最能忍的。以前你总想着军权统一,为了南北两军能共击戎白,你在中间受了好些委屈。那天你去找刘滚子支援,他必会为难你——你从不跟他们起龃龉,连岜南的驻地都能让,他若不是把你逼到极处,你绝不会同他动刀子。”
代晓月出身好,她老爹代安贵是大显近二十年里最风光的将帅,当初她孤身来岜州府参军,廖祈福叫施琳琅亲自迎的她。因为这出身,她在狻猊军里既受人尊敬,也受人排挤,她若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兴许还能交到朋友,可她偏偏是个冷脸冷情的。头一年,大伙儿下了战场都三两成群,唯有她一直独来独往,她从不提家里事,也烦别人讲她老爹。柳今一和她性情迥异,原本也玩不到一块儿,是归心,归心常请教她文章。
那时候代晓月还跟着廖祈福,她比旁人都清楚廖祈福为了抗击戎白吃了多少苦头。当初狻猊军夺回赤练关,廖祈福的捷报就像一记哑炮,没从京中得到一点好处,后来岜州府战局渐稳,天子从九重降下圣旨,给廖祈福封号,代价是岜州府从此两分,南边尽归赤练军。自此以后,狻猊军的仗就更难打了。
戎白还是那个戎白,廖祈福却不再是那个廖祈福,她失了布控全局的军权,一举一动都要受人掣肘,代晓月正是冲着这个原因,才对赤练军百般忍让。以前她和柳今一常为这事吵架,她最烦柳今一的狗脾气,因为柳今一三天两头和赤练军起冲突。
窝里斗能行?戎白人巴不得我们将帅不和。廖娘都在受委屈,就你忍不了,你指望岜北八个县能养活全军?做梦吧你。你的火是发了,回头都得算到姐妹身上,你知道我每回去筹粮要受多少白眼!
我当然知道,筹粮又不是只有你干,说我忍不了,你不照样,在那边受了白眼,回来就挂起脸等着对我发。我是你姐妹,不是你下属,次次把我当狗训,大小姐,你好好睁眼瞧瞧,我柳时纯没尾巴冲你摇!全天下就你最能体恤廖娘苦心,真以为忍一忍他们就能听话?我看你才是真傻!
每到这时,熏梅巧慧几个人就躲帐外擦刀擦甲,她俩冰火难融,吵起架来争锋相对,半点情面也不会给对方留,只有归心敢进来,把她们一边拽一个,都拖去厨房。她们一个剁菜馅一个碾糙米,隔着归心继续吵,等吵累了,饭也做好了。
屋里无灯,代晓月对着窗子出神。阴影盖住她的面容,她忽然道:“你说错了,刘逢生没有把我逼到极处,他只与我提了一个条件,那条件算不得什么,既不需要我断手断脚,也不需要我自决自伤。”
晨光半透进来,团素没动,仍是一副冷脸,在经历漫长的沉默后,她说:“你看错我了,归心也看错了,我其实是最没心肝的,为了自己,让你们孤军作战。”
那天柳今一去伏击,雨刚下,代晓月就收到了军报。当时距离卫成雪的营地需要策马三个时辰,刘逢生恰好因军粮被夺一事来协助狻猊军,他带了近千人驻扎在半道上,因此代晓月当机立断,上马直奔刘逢生的营地。
天灰蒙,路上都是茫茫雾雨,代晓月没披雨具,等到时已经形容狼狈。她着急军情,没有下马,在帐前被赤练军围住。
“薄风县战事告急,”代晓月高举自己的令牌,朝四下大声说,“请刘副将率兵支援,越快越好!”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听着一个军士道:“军娘这是哪里的消息?一路上的哨亭都没动静。”

<<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 >>

爱 书 楼